悼念∣堅守以至仁

2020年7月24日15點54分——

鄭守仁院士辭世的噩耗傳來,令人悲痛萬分!

鄭院士(我常常稱鄭總,也稱鄭院士、鄭先生)工地奔波、認真負責、尊重科學、簡約生活、質樸待人、專一匪石、克己奉公的形象從心裏又浮現在眼前。

往事再現,故人已遠,思切種種,悵然淚下……

記得剛剛參加工作,就從同事那裏聽説我們單位有一位國家級勞模,名字叫鄭守仁!也知道他和夫人高黛安(我校的知名校友,我們也叫高總)兩口子常年在工地,連唯一的女兒出生不久都寄養在高總的老家蘇州。直到清江隔河岩工程開工建設,我才近距離接觸到鄭總。

那時,工地條件是難以想象得差,他常年駐守,以工地為家,令人心生欽佩。記得,為了配合施工,我們也時不時地到工地去搞動態設計,也有時逢年過節在工地值守,為了偶爾改善生活,週末都是自己到長陽縣去採買一些食材,回來搭夥燒飯,算是聚餐度假、守歲。而這種時候,鄭總都是送過來一些好吃的給我們,以表慰問。狼吞虎咽之餘,我們由是感到了一些“以工地為家”的溫暖。1993年隔河岩水電站第一台機組發電,清江公司獎勵了一批功臣,鄭總獲得最高獎——5萬元人民幣。幾個年輕的同事心裏就嘀咕,鄭總這次會不會給我們送更好吃的東西來?果不其然,除夕的晚上,從不喝酒的鄭總攜夫人高總一起專門拿來兩瓶夷陵大曲,還帶上在家裏炒的兩個菜,與我們一起過年了。鄭總對隔河岩首臺機組順利發電表示祝賀,並感謝我們的工作,隨後也極簡短地説到獲獎,那個意思就是説,工作都是大家做的,自己只是做了應該做的而已——隨後,音調變高地説,我打算把這個獎金捐給長陽縣火燒坪希望小學!要知道,當時的5萬元是一筆不菲的收入了,可鄭總真的悉數捐了。大家都覺得他是一位名副其實的優秀共産黨員!

真正到鄭總身邊工作,記得是從1997年7月開始的。當時作為總工程師助理,我協助他處理一些三峽工程設計和其它事務。從那個時候起,一直到2002年初調離長江水利委員會,我都是隨同鄭總做事,無論是在委機關還是在三峽工地,辦公面對面,去工地同行。開會一起,出差一路,到工地食堂吃飯也是一同。在他身邊,我才更切實地感受到他對自律的嚴格,對工程的負責,對同志的真誠!

1997年11月8日15時30分,舉世矚目的長江三峽工程實現大江截流。大江截流成功,標誌著為期5年的一期工程勝利完成,三峽工程轉入二期工程建設。2002年11月6日9點40分,三峽大壩導流明渠截流成功,標誌著三峽三期工程開始。三峽工程大江截流和導流明渠截流是迄今水利水電工程史上兩次極具挑戰性的壯舉。事實上,三峽工程導截流是世界性難題!業內人士都知道,鄭總是著名的工程導流專家。如果説,三峽工程建設,鄭總貢獻了非同一般的才智,那麼關於三峽工程導截流的科研、試驗、設計和施工,鄭總則傾注了非同一般的心血。

1997年鄭總當選為中國工程院院士。其實,參評院士他是多次推辭的。記得我在協助鄭總整理參評材料時,他多次擱下或問而不答,幾次説應該讓水平更高的人去評,我們只要把工程建好就行了。無奈,我們只能把鄭總在工地日以繼夜主持召開、並親自撰寫的研究解決各類工程問題、各種工程難題、各方面工程課題的約百萬字會議紀要進行整編。當兩院院士、中國工程院潘家錚副院長看到這三冊整編的紀要時,非常感慨地講,工程是靠人幹出來的,而工程的靈魂是設計,設計的關鍵是動態優化,動態優化設計就要求工程師必須能在工地解決實際問題!

2000年1月30日,這一天鄭總60歲生日。我們想為他慶祝一下。大家一起提出後,他堅決拒絕到工地的“小洞天餐館”擺所謂的壽宴。他説,你們的善意我心領了,我也願意與你們分享快樂,但是為我本人慶賀生日不妥,也不要浪費錢物。晚上,就在那個平日裏我們一起吃飯的工地“建設者餐廳”,多加了幾個菜,訂了一個生日蛋糕,費用還是由鄭總自己出的,算是過了他這個“大生日”。他不在乎自己,卻時時牽掛他人。每一次有機會到北京出差,鄭總都要我陪著他一起看望年過九旬的張光鬥老先生。張先生是原清華大學副校長,兩院院士,著名的水利泰斗,為三峽工程建設和許多重大水利工程建設,做出過卓越貢獻。每次去鄭總都是虛心求教工程問題,每次去後也都受益匪淺,每每回到工地他都加以認真落實。實際上,每年鄭總邀請到三峽工程工地指導、諮詢的老先生、老工程師很多,也有的乾脆就被鄭總請來工地“坐鎮把關”。為把三峽工程建設成一流工程,確保設計質量,即時解決建設中遇到的難題,鄭總千方百計、百計千方,虛懷若谷、禮下能人,可謂求賢若渴、精誠以待。這中間,看望並求教的一應用度,以及相應補助費用、諮詢費用,鄭總也都從不用公款,而是自己來出。一位來工地當設計代表的老工程師一家,因為剛剛來,工地天氣熱,生活陡然遇到些不適,鄭總抽空就去噓寒問暖,給東送西,甚至以“常年駐守工地,不在家做飯”為由,把自家的冰箱直接搬過去。

為了工程建設,他以工地為家

水利工程師常常是風餐露宿、臨難涉險,或工地攀爬、泥水裹身、不分晝夜,卻樂在山水間、志在建設人與自然和諧的工程。但若用一生的勞碌奔波、寂寞堅守、專心致志地全身心投入,去設計、去實現一幅幅藍圖,像鄭院士如此這般在工地一生的人少之又少。鄭總是水利界、工程界令人敬仰的存在,是搞清楚了我是誰、為了誰、依靠誰的問題的人,是有著忠誠乾淨擔當的極強主動性和自覺性的人。

自上世紀60年代初,從華東水利學院大學畢業後加入長江水利建設者行列開始,鄭總就長期在多個工地輪守,他和志同道合的妻子高黛安相依為伴,就這樣義無反顧地把家安在了陸水、烏江渡、葛洲壩、隔河岩、三峽工程工地,義無反顧地把工作當成了自己乃至“家”的全部。鄭總沒有業餘愛好,愛好就是他熱愛的工作;鄭總甚至沒有業餘時間,有時間都是用來工作的。他在隔河岩工程工地10年,在三峽工程工地26年,他與工程相伴,以工地為家。一座座工程拔地而起,一個個家庭燈火輝煌,而鄭總卻在2015年6月離開三峽工程工地18平米工房的家,住進了武漢同濟醫院。近五年來,他進出醫院接受了20多次大小不同的、各種各樣的手術和3次微波消融術治療,每一次都讓他身體羸弱,但對工程建設、對三峽工程的挂牽越發彌堅。同濟醫院幹部病房,可能是鄭總這一輩子、這麼長時間住過的最好的地方了!每次治療完成,他都堅強地從病床上站起來,快速而堅決地離開這個“好地方”,回到他捨不得須臾割捨的三峽工程工地,那裏有屬於他的家和辦公室,有建設者餐廳和建設的三峽工程,忘我地繼續他時刻惦念在心頭的工作。這期間,他完成了《長江三峽水利樞紐建築物設計及施工技術》和另一部《長江三峽工程關鍵技術研究與實踐》專著。他要將三峽工程建設的設計要點和技術關鍵留下來,便於今後可查可鑒。隨著三峽工程的建設運行,鄭總越來越不想走出這個他朝夕相伴的工地了!他獨自去工地細查工程結構,也偶爾遠眺工程的宏偉模樣,還不時回看工程建設與設計藍圖功能。2019年 9月25日,新中國成立70週年慶典之際,剛剛接受完治療出院的鄭總,被國家授予“最美奮鬥者”稱號。記者們讚美他是“三峽之子”!作為三峽工程建設總設計師的鄭總説:“把三峽工程搞好,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只要三峽工程需要我一天,我就在這裡堅守一天!”人們説:鄭總對工程建設的呵護,比對自己的孩子好得多!

家,是什麼?對鄭總而言,是一言難盡的一個字。我想,鄭總的“家”既小又大,小,18平米就是最大;大,有河流山川,看得見水電站、大壩。對鄭總而言,初心在,家就在;使命在,家就在。這是一名中國優秀共産黨黨員的家,這是一位中國工程院院士的家!

為了技術質量,他以鐵肩擔當

工程師都懂得:設計是工程的靈魂,功能是工程的價值,質量是工程的生命,此為工程大義。為了這大義,三峽工程建設者秉持著“對工程負責到底的”理念。作為三峽工程設計總成單位的長江水利委員會及其設計院,作為三峽工程設計總負責人的鄭守仁總工程師,身上無疑係有千斤重擔。要把三峽建設成一流工程,設計必須一流,質量必須一流!

三峽工程主體建築物需要澆築混凝土總量超過2800萬立方米。為了如期高效完成左岸大壩工程建設,施工採用了塔帶機混凝土澆築系統,最多的一年澆築混凝土量達到548萬立方米。在這樣現代化快速施工中,如何讓大壩不裂縫或少裂縫以實現工程強度和耐久性?如何避免關鍵結構不出現質量事故或質量問題,以確保工程健康安全?這是一種關鍵技術,更是一種至高責任!

鄭總對技術要求和方案的制定有著“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思維定式,對施工質量保證和健康體檢有著“抓鐵有痕,踏石留印”的工作方式。質量面前,鄭總會一反謙遜、文雅的常態,展示出剛正鐵面、執著鐵肩;技術問題,鄭總會精益求精,一針見血。決不能給工程留下安全隱患,工程質量決不能麻痹大意、視而不見!按照鄭總的提議和要求,長江委與三峽總公司聯合成立了質量隱患排查和質量問題處置工作小組,採取了一切可能的措施,充分發揮質量保證體系的作用,嚴把質量關。每有大事難事,鄭守仁院士都會到一線施工現場,實地查勘,多方研判,制定方案,切實解決,同時他也提出政策建議,給予質量管理人員、旁站監理人員大力支持和幫助。正是在這一期間,鄭總指導帶領我和其他同志一起編著出版了《水利樞紐工程質量標準及監控》這本100多萬字的技術著作,以為工程質量保證的後來者提供參考。也正是在這樣的工作要求和以身垂范下,追求工程高標準、施工高質量在三峽工程工地蔚然成風。國務院質量檢查專家組對三峽工程建設質量給與了極高評價,得到了全國乃至世界同行的認可!

鄭院士追求工程的高質量,卻顧及自身健康不多。鄭總不嗜煙酒,生活也算規律,但多年的積勞透支和工地生活,使他身體長期處在亞健康狀態,隨著歲月每況愈下。2015年開始,他病了,病得很嚴重,一病5年。5年來,他與病痛抗爭,力圖與病魔和諧共處,但還是在三峽工程建成之際離開了!2019年12月18日,三峽工程獲得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特等獎。鄭院士為之辛勤付出的三峽工程科技成就得到了國家的高度肯定!毫無疑問,鄭守仁院士是這一技術創造群體的翹楚代表!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溫室里長不出參天大樹,懈怠者幹不成宏圖偉業。”鄭先生崇尚高科技,每臨難關,都充分發揚技術民主,開拓創新、奮力攻關,腳踏實地、敢為人先。鄭先生用工地辦公室亮到最晚的燈光,照亮了水利工程的高技術、高質量前沿……鄭先生善於聽取國內外技術權威的意見和建議,他定期邀請長江委和有關技術協作單位的專家組到工地視察指導,提供諮詢。鄭先生謙虛謹慎、真誠合作的風範,為三峽工程和水利工程建設贏得了技術和質量的“葵花寶典”。鄭先生不僅是工程技術的帶頭人,也是解決工程問題的協調大師,我們從中受益匪淺、啟智勵志,但愚鈍若我,雖言傳身教卻學而不及,唯在鄭先生的身上感到了那非凡的、過人的感染力和凝聚力!

質量是工程的本質,忠誠是做人的本分。“忠誠印寸心,浩然充兩間”,鄭先生作為一名三峽工程優秀建設者,外做內生無愧於這個稱號;同樣,鄭先生作為一名優秀共産黨員,他也踐行了為黨分憂、為國奉獻、為民造福的責任。

為了國運重器,他以勤奮躬行

“三峽工程是國之重器”!

“三峽工程是千年大計,國運所繫”!

為了建造好三峽工程,鄭總把自己全身心地投入進去,把家庭、生活全部地投入進去,看似無情卻是有情。莊子云:“至仁無親”,鄭總舍小愛為大愛,舍小家為國家,他對黨和人民飽含深情,對社會主義建設充滿激情!

在三峽工程建設熾熱的年代,鄭總是“雙肩挑”的好幹部。他兼任長江委三峽工程設計代表局局長,那是一方哨所,也是前沿陣地,更是臨戰總指揮部。他關心體貼共事的專家、職工,噓寒問暖,盡其所能解決他們的困難;他創造條件、營造環境,對年輕人大膽使用,既放手錘煉,又精心愛護、指導關懷,是年輕人的貼心人、技術人員的主心骨。在他身上看不到權力的影子,是公僕的化身、勤奮實幹的典範;他對寄養在蘇州的女兒和外孫女雖關心不多,但卻以身示範,用行動詮釋了求知篤學、正人正己的重要,以此來勉勵她們為國家和人民多做貢獻;他捐獻出歷年所有的獎金,資助代表局當年升學的職工子弟,救助家庭困難的職工治病求醫。大家發自肺腑的稱讚鄭總“雖不沾親帶故,但卻勝似親人!”

若在工地上遇到,你第一眼望去,鄭總就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就是一位常年蹲守工地的工人師傅,就是一名看不出學術權威的學者素人。而熟知鄭總的人都知道,他是中國共産黨優秀黨員、國家勞動模範、中國工程院院士,表彰獎項無數、論文專著無數,但卻謙虛對人、恕人律己,在他身邊您感覺不到壓力、霸氣,感覺到的是和氣、清氣。他是初心如磐、使命在肩的人,是嚴於律己、寬以待人的人,是光明磊落、公而忘私的人,是不搞形式主義、官僚主義的人。與他日常的接觸中我能夠體會出,他那以身許國許工程的碧血丹心、赤子情懷——他長期投入在艱苦的治理長江的任務中,宵衣旰食、畢生埋頭在興修水利的工作中,他以非同一般的堅守踐行著一名共産黨員的誓言!我們也都看到,為了建設水利工程、為了建設三峽工程、為了長江的保護和安瀾,他是孜孜不輟、任勞任怨付出了自己幸福和人生的,他不弛于空想,不騖于虛聲,而惟以求真的態度踏實工作著。業內人士也都知道,他是一位德高望重、卓有建樹的學術大家,是一位勤奮躬行、興造功業的工程巨匠。在鄭總身上有著敢為人先、探索求真的銳氣,有著善於打破迷信經驗、迷信本本、迷信權威的創新思維。毫無疑問,他所主持設計建設的工程都打下了一切從實際出發的深刻烙印。

我懷念這樣一位持之以恒、匠心獨具的總工程師。是他鼓勵我在1998年5月三峽工程臨時船閘開始通航之際,代表設計者與中央電視臺的新聞主持人現場同臺直播詳解這一通航過程,那種角色轉換,那份真實表達,讓我切實體會到對工程設計來説“動態優化、科技創新”的靈魂力量。

我敬佩這樣一位朝夕不倦、執著睿智的工程院士。是他支持我在一段時間裏負責三峽工程二期工程設計工作、質量保證工作和現場科研實驗工作,那種悉心指導,那份鼎力支持,讓我由衷地感覺到對工程建設而言“標準一流,追求更好”有多麼重要。

我追思這樣一位兢兢業業、守之以愚的老師先生。是他安排我1997年10月遠赴美國與中央電視臺“大三峽”攝製組一起探究美國墾務局總工程師薩凡奇和當年三峽工程建設的歷史軌跡,那種溯本追源,那份實事求是,讓我深刻領悟到就工程科學而論“謀定後動、博採眾長”的致遠偉義。

習近平總書記深刻指出:“不忘初心才能更加自覺,擔當使命才能更加堅定。”鄭總深知三峽工程建設的重要!他在三峽工程投入運行後,仍舊深刻思慮著三峽工程在長江大保護中應該發揮的作用,時常掛念著三峽工程為龍頭的長江上中游水庫群與洞庭湖、鄱陽湖的水資源聯合調度和工程科學運用!由於新冠肺炎疫情防控的原因,這一次鄭總重病住院後,我一直未能前去武漢同濟醫院探望,心中甚是遺憾!那一天,2020年4月7日,突然接到鄭總夫人高黛安學長的電話,她含著淚水告訴我鄭總病危,恐不久於人世,我第一個念頭就是想去武漢送一送這位令我十分敬重的領導、院士和先生。然而,2020年4月8日,長江委主任馬建華在電話中告訴我:“雖然武漢4月8日已經重啟,但仍是有許多的不便,而且武漢市這一時期的祭奠活動也難像以往那樣舉行。如果可能,是否能以文章的形式寄託哀思?”我後來通過一直陪護在鄭總病榻旁的同志了解到,2020年4月9日,醫院主治醫生對鄭總再次進行了人工介入治療手術,以維持生命體徵,而術後的鄭總一切在向好的方向努力,只是狀態不佳,偶爾清醒但口不能言。陪護的同志告訴我,鄭總對自己的身後事沒有什麼交待,只是在長時間昏迷醒來後、在彌留之際,仍然操心著、嘴裏念叨著三峽工程的建設和運用,樞紐功能和綜合效用如何更好地發揮?很多領導和摯友同事都專程去看望鄭總,武漢同濟醫院舉全院之力救治,長江水利委員會更是提供了無微不至的關懷,我切盼奇跡能在鄭總身上出現……

鄭院士走了。那一處處工地,為這位畢生相伴的守護人沉寂靜默、喧囂不再……

鄭總工走了。那一座座大壩,為這位念茲在茲的工程師肅穆靜立、淚若水下……

鄭先生走了。那一條條江河,為這位仁心守正的奉獻者吞聲靜音、泣涕悲余……

2020年7月24日晚

(作者曾任長江委副總工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