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思事業的引路人——鄭守仁院士

驚聞鄭守仁院士走了,悲痛萬分。他走得既匆忙,也從容。説匆忙,是因為我們還有很多技術問題沒來得及請教;説從容,是因為他老人家把三峽工程的事都安排妥了,了無牽掛。

歷歷往事,一一浮現眼前,從初識鄭守仁院士至今,已近30年。1994年我學校畢業到三峽工地時,他擔任長江水利委員會總工程師兼任三峽工程設代局局長,全面負責三峽工程設計工作,大家都叫他鄭總。我恰好分配在三峽右岸工程部,鄭總的夫人高黛安正好是負責右岸工程設計的主任工程師,鄭總和高總就成了我工作後的第一位老師。他們對人和氣、親切,工程經驗極其豐富,我也從那時起就跟他們結下了深厚感情。

盡職盡責的建設者
鄭守仁院士(中)和本文作者孫志禹(左)等在三峽壩區

鄭總自1994年主持三峽工程單項技術設計、招標設計、施工圖設計,近三十年來,他長駐三峽工地,親自帶領技術人員深入現場,解決各種技術問題。記得1994年12月14日,三峽工程第一倉混凝土在右岸導流明渠開澆,開挖揭示的地質條件跟設計基本一致,但局部風化較為嚴重,現場對處理方案有較大爭議。兩個多月的時間裏,鄭總拿著地質錘、帶領技術人員在現場查勘幾十次,又在聽取各方意見並反復討論後,鄭總在現場做出了技術決策。他極其認真的態度、廣聽意見的民主、大膽決策的擔當,給我上了印象極為深刻的第一課,至今受益匪淺。

據不完全統計,三峽工程建設期間,鄭總主持召開現場設計討論會2500多次,形成會議紀要6800多萬字。負責編寫的現場設計工作簡報500多期,400多萬字,真實、詳細記錄了三峽工程的建設全過程。鄭總帶領設計團隊的精心設計,為確保三峽工程成功建設奠定了堅實基礎。

鄭總始終高度重視工程質量。重點部位的基礎驗收,他都要親自到現場參加,嚴格把關,一絲不茍,不怕得罪人,對發現的問題除要求及時處理外,還會提出技術補救措施,絕不留隱患,絕不放鬆要求。還主持編寫了130多萬字的《水利樞紐工程質量標準及監控》一書。

鄭總的作風、精神無不激勵我們前行,同時也感染了國際同行,獲高度讚譽,2017年被授予國際壩工界的最高獎項——國際大壩委員會終身成就獎。

求真務實的創新者
三峽大壩全景  攝影:湯偉

2018年4月24日習近平總書記視察三峽工程時指出“真正的大國重器,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裏。核心技術、關鍵技術,化緣是化不來的,要靠自己拼搏。”鄭總就是這樣一位領頭人,帶領我們潛心研究、努力拼搏,掌握了大國重器的一項項核心技術、關鍵技術,獲得一系列自主創新成果,三峽工程因此而榮獲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特等獎。

他主持研究解決了三峽工程建設過程中所有與設計有關的重大技術問題,攻克了一道道世界級難題。一期土石圍堰優化設計、“排淤擠淤”和“內堵外排,保留粉細砂”的優化處理方案,保證了圍堰的順利建成,也為二期圍堰施工和大江截流奠定了堅實的技術基礎。以後又在大壩、廠房、船閘建設中攻克了一系列技術難題,保證了工程的順利建設,科技創新成果獲國家優秀設計金獎、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躋身1997年世界十大科技成就之首、“2002年十大科技新聞”。這些經典之作與成就,無與倫比。

2018年,在三峽工程試驗性蓄水十週年之際,鄭總提出在三峽壩區召開試驗性蓄水十週年學術研討諮詢會,並親自做了題為《三峽工程175米試驗性蓄水運行十年試驗成果分析》專題報告。當時鄭總已經重病纏身,身體孱弱,平時説話聲音就很微弱了,輪到鄭總做報告時,工作人員提前準備了座椅。但鄭總堅決讓把座椅撤走,徑直走到了報告臺前站著向大會做報告。鄭總做報告時聲音洪亮、底氣十足、感情豐沛,但半個小時的報告之後,我清楚地看到他後背衣服已被汗水濕透,走下講臺時步履蹣跚、十分疲憊。與會者無不動容,致以長時間熱烈的掌聲。要知道鄭總的報告是他用盡全力吶喊出來的,他在用生命最後的能量,向大家彙報他對三峽工程的所思所想。

年近80的鄭守仁院士帶病堅持站著作報告

為支持三峽集團進軍金沙江下游水電開發,鄭總的步履也從寬闊的三斗坪邁向了金沙江下游的高陡峽谷。數年來,鄭總參加了向家壩、溪洛渡、烏東德、白鶴灘四座千萬千瓦級巨型水電站的重大技術方案諮詢、審查和質量檢查。他對三峽集團的支持和關懷、為三峽和金沙江下游工程不遺餘力地貢獻他的智慧和心血,我們三峽集團僅通過授予鄭總“最美三峽人”、“三峽科技創新終身成就獎”等方式,聊以表達我們的景仰之心和感激之情。

無我的大壩守護者

鄭總對於三峽工程的事,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他曾説“作為一名水利人,能參與三峽工程是最大的幸福。”還説“只要三峽工程需要我一天,我就在這裡堅守一天。”他是這麼説的,也是這麼做的。在三峽工地,鄭總一守就是26年,壩區一套18平方米的住房是他和夫人長久的家,14小區辦公大樓永遠有一盞燈因他而亮。即使重病纏身,他仍堅守三峽工地,他的生命“早已和三峽大壩融為了一體”。

2018年11月,我到三峽壩區出差時想去看他,電話是高總接的,得知來意後高總十分高興,並反復叮囑“來就來,千萬別拿東西”。進了他們在工地那極其簡陋的住房,高總正在僅能容身的小廚房裏忙活著,我們就在廚房裏坐著聊了一個多小時。知道長江委的領導關心他們,想讓他們搬回武漢,我也勸他們回武漢生活,畢竟倆老年事已高,武漢的生活醫療條件都好很多。鄭總和高總都不捨得離開,説知道大家好意讓我們回武漢生活,但三峽工程還沒驗收,我們怎麼能就這麼走呢。

2019年,鄭總病重開始長住武漢同濟醫院期間,我只要有機會都會去看他。每次鄭總都聊得很開心,一談就是很久,但從來沒有談過他的病情,談的都是他心心相係的三峽,他思考著防洪水位應該怎樣優化、庫容的長久保持和泥沙等技術問題,更關注著三峽何時驗收。

去年9月25日,全國“最美奮鬥者”表彰大會在京召開,獲此殊榮的他向醫院請假專程前往北京參會,在接受記者採訪時,他説“三峽工程是我們水利人共同的孩子,獲得這個榮譽,是黨中央、國務院對三峽工程的肯定,對所有參與建設、維護、運營三峽大壩的人的肯定,感謝大家用行動守護長江,守護三峽。”

對三峽有如此深情的他,不愧為三峽之子、大壩的基石、當代的大禹。

鄭總走了,令我們無比悲痛、無比哀思!人走了,但他的奮鬥精神、敬業精神、創新精神就像他日夜守護的三峽大壩那樣,巍然聳立在我們心中。

師者已去,守正創新建韆鞦大壩,精神與三峽同千古;

音容永存,仁心赤子鑄萬代豐碑,功名隨長江祀萬年。

(本文作者為三峽集團黨組成員、副總經理)